思绪的云朵

说起来,我是那种喜爱独处的性情,表达的准确一点,是那种不太以独处为苦的性情。每天有一两个小时跟谁都不交谈,独自一人默默地游泳也罢,四五个小时坐在教室,默默地写写代码也罢,我都不觉得难熬,也不感到无聊。这种倾向从小时候起便一直存在于我身上。比起同什么人一起做什么事,我更喜欢一个人默不作声地读书,或是全神贯注地听音乐。只需一个人做的事情,我可以想出很多来。

虽然如此,我也在渐渐地融入周围人的圈子,努力寻找可以共同交流的话题。进入大学以来,认识到了与他人相处的重要性。人无法独立生存下去,这本身理所当然,我却是脚踏实地学到的。尽管有些走样,我也渐渐掌握了类似社会性的东西。回想起来,从中学到如今的这几年中,我的世界观发生了不小的变化,在做人方面也有了一些长进,从四处碰壁之中学会了生存的诀窍。倘若没有这算得上艰难的生活体验,恐怕我就不会写出这样的文字了,即使想写也写不出来。但话说回来,人的本性不会极端地发生变化。希望一人独处的念头始终不变地存于心中,所以一天游上一个小时,来确保只属于自己的沉默的时间,对我的精神来说成了具有重要意义的功课。至少在游泳时不需要和任何人交谈,不必听任何人说话,只要眺望水面的波纹,凝视自己就行。这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宝贵时刻。

至于游泳时,我在想什么?老实说,我自己也不知道。无聊的时候,思考一下无聊;快乐的时候,则思考一下快乐。有时心里默默计算着划了多少次水,有时尽力控制着肌肉不要因酸胀而使动作变形。如同前面写过的,还会毫无征兆地浮想往事。有时候,只是偶尔有之,也有烦心事的小小烦恼扰乱思绪。尽管如此,我几乎从不曾思考正儿八经的事情。
我游泳,只是游着,原则上是在空白中游泳。也许是为了获得空白而游泳。即使在这样的空白当中,也有片时片刻的思绪潜入。这是理所当然的,人的心灵中不可能存在真正的空白。人类的精神还没有强大到足以坐拥真空的程度,即使有,也不是一以贯之的。话虽如此,潜入我精神内部的这些思绪,或者说念头,也不过是空白的从属物。它们不是内容,只是从空白中展开的起起伏伏的思绪。

游泳时浮上脑海的思绪很像天际的云朵,形状各异,大小不同。它们飘然而来,又飘然而去。然而天空仍是天空,一成不变。云朵不过是匆匆过客,它穿过天空,来了去了,唯有天空留存下来。所谓天空,是既存在又不存在的东西,既是实体又不是实体。天空这种广阔容器般的存在状态,我们唯有照单收下,全盘接受。

前面说过,无论在日常生活还是体育竞技里,和别人交手竞争一决雌雄,不是我追求的活法。听上去好像在大谈特谈无聊的大话,但正是因为有了各种各样的人,这世界才是世界。别人自有别人的价值观和与之相配的活法,我也有自己的价值观和与之相配的活法。这样的差异产生了细微的分歧,数个分歧组合起来,就可能发展成大的误会,让人受到无缘无故的非难。遭到误解、受到非难绝非愉快的事,还可能使心灵受到深重的创伤。这也是痛苦的体验。

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,我们逐渐认识到,这样的苦痛和创伤在人生中其实很有必要。仔细想一想,正是跟别人多少有所不同,人才得以确立自我,一直作为独立的存在。就我而言,才能在同一道风景中看到不同于他人的景致、感受到不同于他人的东西,才能不断写出属于自己的故事来。我就是我,不是别人,这是的一份重要的资产。心灵所受的伤,便是人为了这种立性不得不支付给世界的代价。

当然,有时候这种孤独感会像不时从瓶中溢出的酸一般,在不知不觉中腐蚀人的心灵,将之溶化。这是一把锋利的双刃剑,保护人的心灵,也细微却不间歇地损伤心灵的内壁。这种危险,我们大概有所体味,心知肚明。唯如此,我才必须不断地物理性地运动身体,有时甚至穷尽体力,来排除身体内部负荷的孤独感。说是刻意而为,不如说是凭着直觉行事。

让我说得更具体一点。

当受到某人无缘无故的非难时,或是觉得能得到某人的接受却事与愿违时,我总是比平日游得更久一些。长于平日的距离,让肉体更多地消耗一些,好重新认识自己是个能力有限的家伙——从最深处物理性地认识这一点。而且游的距离长于平日,便是强化了自己的肉体,哪怕只是一点点。发怒的话,就将那份怒气冲着自己发好了。感到委屈的话,就用那份委屈来磨炼自己好了。能够默默吞咽下去的东西,就完完全全地吞咽进体内,在文章这一容器中尽力改变它的姿态和形状,将它当作故事的一部分释放出去。我努力做到这一点。

不管怎样,我再次恢复了“游泳生活”。游泳时,忽然浮想联翩。时间会拿走每个年龄对应的那份额度,这怨不得任何人。这就是游戏规则,就如同河水向着大海源源不断地流去一样。这也许不是令人愉快的事,从中发现的或许也非值得欣喜若狂的系西。我的脑子并不怎么好使。我是那种通过有血有肉的身体,通过亲力而为的实践才能明确认识事物的人。不论做什么,只有自己去实际体验一番,我才能领会。诚然,我也有些许理解力。然而我不是以在脑子里构建理论和逻辑为生的类型,也不是以思辨为燃料向前行进的类型,毋宁说是给身体现实的负荷,让肌肉发出呻吟来提升理解的深度,才勉强心领神会的类型。这样拾阶而上、循序渐进地得出结论,势必花费时间,也需花费精力。如果费时过多,待到终于心领神会,恐怕已为时太晚,时过境迁。然而这也无可奈何。因为我,就是这样一个人。

想就河流作一番思考,还想就云朵作一番想像,然而心中却是空空。我在自制的小巧玲珑的空白之中、在亲切美好的沉默之中,一味地游个不停。这是相当快意的事情,哪还能管别人如何言说?


原创声明 :本文为作者原创文章,转载请注明出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