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米…三十米…三十五米…三十七米…
二十米…三十米…三十五米…三十七米…
休息日的游泳馆总是格外拥挤。从下午两点营业,到晚饭时分为止,水池里几乎就被小孩和来此消遣的人占满。慢速的泳者像一道缓慢的水障,使游泳的节奏屡被打乱,再加上泳道绳索的阻隔,游起来总是断断续续,不得不一次次停下,陪他们一同挨到岸边。池边也密密匝匝,全是闲坐的人,或泡在水里说笑的情侣。整个地方,倒像一场喧闹的水上茶话会,常常让人找不到一处安稳的落脚点。
下午来到游泳馆的时候,太阳已经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。一场秋雨,让盛夏的炎日支配地表的时刻一去不返了,气温也随之骤降。海风裹挟着水汽从地表溢出,让池水更显冰凉。刚下水的一瞬间,凉意像一层薄冰贴满全身。心脏立刻怦怦直跳,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,胸腔一阵一阵地收紧,只能用大口的粗气把这种突如其来的寒意强压下去。
离开拥挤的岸边,此时此刻,我和前面的人拉开了足够的距离。出发前猛地一蹬池壁,耳边此起彼伏的交谈声渐渐变得模糊,由哗啦哗啦的水流声取而代之。池底的瓷砖一格一格闪过,出现,又消失。在这里,我看到一个塑料材质的卡扣,应该是泳镜上的零件,就那样静静躺在水池中央。看上去并没有什么损坏,只是不小心掉落罢了。或许正有一个泳者在岸边,疑惑地四处寻找它的下落。

我继续埋头游泳。贴着皮肤滑过的水流冲散了刚入水时的寒意,肌肉也在一张一弛中慢慢苏醒,释放的能量让每一个动作都变得流畅,仿佛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而然。离开了池壁的助推力,接下来的距离只能靠四肢的力量,一点点地缩短。每做一次抱水,推水,移臂,都在身体和心理上铆足了劲,向各个部位的肌肉通知:“别忘记之前告诉你的动作要领。”只是不管如何用语言去命令,身体并不会轻易服从。身体是极为经验性的体系,只有耗费时日,在一次次重复中,具体地给它痛苦,它才会认识和理解这些信息,才会主动地接纳给予它的指令。之后我们再一点点把运动量的上限推高——一点点地,不要让身体超负荷。
二十米就这么一闪而过。身体状态还算不错,体力尚有余地。我维持着不紧不慢的节奏,踏踏实实地游着。迎面而来的人时不时出现,如果发现他是在蛙泳,便会有意识地向旁边避让,担心他在蹬水时会不会误伤到我。自由泳就不必操心这种事,流线型的泳姿就像一艘安静的皮划艇,彼此互不相扰。只是打腿会在水中产生密集的“尾焰”,咕噜咕噜的气泡像热气球一样往水面浮起,短暂模糊视线。遇到力气较大的泳者,水下还会传来沉闷的震动,咚咚咚地敲击心口,让人有些吃不消。

在三十米处立着一个旗杆,上面挂着“深水区1.8米”的牌子。路过这里,池底的颜色渐渐加深,从明亮变成暮色般的深蓝。算一算,应当游过了五分之三的路程。这样游下去,似乎过不了一会就可以到达终点。然而这等好事绝不会有。一进入深水区,水的密度似乎一下子大了起来。每划一次水,阻力都强了许多。稍微想省点力气,动作就会不自觉地有些走样,水顺势倒灌进嘴巴和鼻腔。原本感觉触手可及的池底,也变成了只可远观的海底。从这里开始,正式的疲劳陡然袭来。换气时看到岸边休息的人,她们似乎在无言地用目光追逐着我露出水面的姿势,仿佛在目击生活中某个不起眼的场面。好想像她们那样休息一会儿。
不不不,还是别考虑休息的事儿,也别去在意旁边的人,池底的事儿也忘掉它。只将意识集中到如何把两只胳膊轮流甩到前面去。除此之外,眼下不再有迫在眉睫的事儿。
游过三十五米,我进入了初学者很少涉足的深水区。左侧的泳道意外地安静,像是独自置身在大海中央。目光所及之处只有水,其他一切都消失不见。右手边是一位穿着粉色泳衣的女性泳者。光滑的皮肤在水下显得白皙透亮,用力摆动的双腿不失女性的温柔,很快就超过了我。当注意到她的存在,我并没有多想,只是默默欣赏着水中这一瞬的美感。看着她在水里划开的轨迹,有这样一个身影短暂相伴,这样说来,游泳又何尝不是一件美事呢?

在大约三十七米处,深深地感到一切令人厌烦。啊呀,我好烦,不想再游啦!体内的能量早已消耗殆尽,那心情就好比揣着空空如也的汽油箱继续行驶的汽车。好想休息。但我觉得倘若此时停下来,恐怕一时半会挪不开岸边了。呼吸开始跟不上节奏,换气时常常连水一起吞进肚里。如此一想,便渐渐生出怒气来。对阻力越来越大的水流,对不见缩短的距离也开始光火:为什么还没有到头!水怎么老是往嘴里灌!明明知道抱怨毫无意义,可怒气却自顾自地涌上来。嘴里大口大口地呛水,空气却是一点也呼吸不到。五十米怎么这么远!
游过了四十米。
“还剩下最后十米啦,加油!”我在心中暗暗鼓励自己。“你不知道自己有多累吗?只动动嘴皮子当然简单喽!”我想回怼自己一句,但仅仅是想想,无孔不入的水让我根本无暇顾及说话。大臂很是酸胀,只能勉强地抱水,几乎是在拖着无力的四肢向前挪动。核心也支撑不起整个身体都浮在水面上,下半身完全沉入水中。整个身体倾斜着,像是快要沉没的泰坦尼克号。
在几位踮着脚站在水中的人群后面,终于看到了垂直的墙面。到了最后关头,我很想用尽最后的死力加速猛冲,然而两只胳膊怎么也抬不动。我努力伸手想去抓住岸边,却想不起该如何运动身体,浑身的肌肉仿佛被人拿着锈迹斑斑的刨子在拼命刨挖。

终点。
终于游到了对岸。什么成就感,根本毫无感觉。满脑子都是“终于不用游下去了”这样一种安心的爽感。摘下泳镜,一遍又一遍抹去脸上的水,尽情享用着水面上新鲜的空气。空气虽然无穷无尽,却远没有我在游泳时渴望的那般迫切。失去理智的人怀抱的美好幻想,在现实世界中根本是子虚乌有。
从对岸到这里是整整五十米。算不上多远的距离,甚至对于有些专业选手来说只能是热身训练。但是我毕竟坚持从那头游到了这头,还与龟速的新手、频频的呛水为伴,为之自豪也无妨。然而这种事情此时此刻都无所谓。一米也不用再游了——这才是最为喜悦的事儿。
这就是我平常游过的一段五十米,平淡到我也记不起这样的经历有多少次,具体是在什么时候了。每次游完,我也在想哪个动作做得还不到位,哪处体力还可以节省一点。泳姿还不算标准,正确的姿势还没有形成肌肉记忆。在这种情况下一味地追逐速度和距离,结果恐怕适得其反。在我看来,任何的活动,不论是身体还是脑力,如果连基本动作和方法都没稳定下来,急匆匆地就想和专业人士一决高下,这样的努力只能是徒劳无功。所以自那以后,我就没再去过标准泳池,养成标准的泳姿,毫无疑问成为眼下的首要任务。
不过即使到了小一点的泳池,游完后的感受与一开始变化不算太大,大体都会经历相同的心路。游到中间,总觉得:“这次没准游得更快些呢”。过了后半程,体内的能量便消耗殆尽,开始对各种事物大为恼火。到了最后,则生出“揣着空空如也的汽油箱继续行驶的汽车”般的心情。然而游完之后不久,曾经的痛苦、消极的念头眨眼之间忘得一干二净,还下定决心:“下次要游得更快!”不管间隔多久,往往还是会重复同样的循环。
是的,这种模式也许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。如果必须与这种模式和平相处,我所能做的,就是执着地反复改变或扭曲自己,将它吸收进来,直到有一天,悄悄成为我人格的一部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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