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个二十年

连续三年,九月二十九日的清晨,我都在不同的枕头上醒来。记得大一那会儿军训刚结束,想回家的念头很是强烈。但苦于实在买不到票,只好躺在硬卧车厢里,伴着铁轨的摇晃过夜。第二年情况有所不同,我和父母约好国庆去威海,那天晚上便睡在宿舍,心里惦记着即将到来的海边假期。至于今年,原本的计划是三十号夜晚搭乘轮船。可票依旧是抢不到。于是一不做二不休,干脆买到了二十八号这一天,手动把假期延长到十日。当我再次睁开眼,离家的距离又会近了一些。

九月二十九日总是显得特别。它像是假期前的一段空白,好让人们在跳入假期之前,先与日常的生活拉开一段距离。也正是在这样一个不上不下的日子里,我第一次看清了二十年时光的全貌。众所周知,二十岁,是一个让人极不省心的年纪。会不可自拔地在意诸多琐事,又无力客观地把握自己的位置;为了微不足道的理由便莫名的洋洋自得,也时常被突如其来的自卑感轻易击中。随着年龄的增长,跌跌撞撞地经历过形形色色的失误,该拾起来的拾起来,该抛弃掉的抛弃掉,才会有这样的认识:“如果把缺点一样样去数,势必将没完没了。即便眼前都是些不尽如人意的材料,也找不到可以取而代之的选项。唯一能做的,不过是将其慢慢雕琢成自己所能接受的形状。当然,优点想必也是存在的。归根结底,人只能凭借手头已有的东西,去面对这个世界。”

九月二十九日又是那么平常。回溯记忆,这一天似乎从未与周末重合。它的存在,仿佛仅仅是为了在国庆的巨大欢腾之前,吹响一首前奏曲。我也从未觉得这一天有何特殊。蛋糕也好,蜡烛也好,礼物也好,这些被世人视为理所当然的仪式,于我而言,都成了可以轻轻绕过的东西。日子只是静静地流过,一如往常。当我凑近前去,仔细打量这第一个二十年时,心里既找不到萍水相逢的惊讶,也未曾升起任何“今后要好好努力”的誓言。唯一想说的就是:“哦,原来你长这样啊。”仅此而已。

二十岁的全貌

二十年的时光一晃而逝。一切始于二十年前,我像是游入了尼罗河的水底。那天上午,我穿过了几道闪电,眼前晃过一片朦胧的光圈。几个人并排站在一起,她们手里拿着剪刀,摘走了我的行李。自那一刻起,我便别无选择地与这一天紧紧绑定。二十年来,我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,努力跟上时间的脚步。而时间也有它不容推卸的职责。自诞生之日起,它便片刻不曾停歇,永无止境地向前。对于那些侥幸躲过夭折之劫的人,时间便会赐予一份恩典。那便是实实在在地见证二十年光阴的珍贵权利。而心智的成熟与肉体的康健,正如同荣誉勋章,静静地守候在前方。

此时此刻,也就是二十八日的下午,同学们都匆匆赶往教室上课。而我坐在桌前,一边写字一边思索,还得时不时看一眼右下角的时间,心里惦记着晚上要带走的行李。回想起来有些可笑,根本无需二十年,我的想法就已彻底转向。曾几何时,“保研”二字如同不容置疑的信条——每堂课必至,每次作业都如临大敌。那时的我,笃信这是一条必经的轨道。然而不过两年光景,我便悄然从那支拥挤的队伍中退了出来。我忽然感到一种深刻的厌倦,不再愿意将更多的时间抵押给校园这座工厂。我不想作为沉默的原材料被送上流水线,在四年后被加工成一个标准零件,背面敲着千篇一律的合格印章。我宁愿走进下一个二十年,去真实的风沙里见一见黄河,去结实的墙壁上撞一撞南墙。我希望让这段即将展开的时光,更多地属于我自己。而非慌忙挤上一班拥挤的列车,在开动之后才恍然明白,自己误闯了一场与自己兴趣毫不相干的旅程。

只是我想,过去的日子姑且不论,人生中总有一个先后顺序,也就是如何依序安排时间和能量。倘若只是听从他人的建议,不去聆听内心的回响,人生就会失去焦点,变得张弛失当。与周遭按部就班的同学相比,我更渴望先为自己寻得一种稳固的生活——一种我愿意全心投入、并能持续燃烧热忱的状态。在我第一个二十年中,真正耗费我最多心力的,从来不是学校的课业要求,而是那些被我内心认定为更重要的事。找到我的兴趣点,为自己营造一个能沉心钻研的环境,进而催生出哪怕微不足道却令自己满意的成果——这份由内而生的成就感,才是推动我前行的真正动力。

下一个二十年,想必不会轻松。就业的通道正变得越来越窄,等待入场的人却与日俱增。人工智能以超乎想象的速度迭代,本就稀缺的岗位,也仿佛风中残烛。所有这些重量,似乎都毫无保留地压在了我们这一代人的肩上。情况或许如此,又或许不尽然。这其中混杂着个人命运的起伏,也交织着宏大时代的潮汐。眼看着许多人毕业即陷入停滞,找到的工作甚至难以养活自身。而后方,婚姻等人生课题又接踵而至。好像大部分责任都要自己来扛。

曲折的前路

我仰望天空。能看到一丝一毫的答案么?不,看不到。只有在楼群之上悠然飘来飘去、无所事事的云朵。云朵永远沉默不语。它们什么都不肯对我说。或许我不该仰望天空,应当将视线投去我的内部。我试着看向自己的内部,就如同窥探深深的井底。那里可以看到答案么?不,看不到。看到的只有我的性格。我那个人的、顽固的、缺乏协调性的,每每任性妄为又常常怀疑自己的,渴望合群却又总是沉默的性格。我拎着它,就像拎着一个古旧的旅行包,走过了一段不算短的旅程。我并不是因为喜欢才拎着它。与内容相比,它显得太沉重,外观也不起眼,还到处开了线。可我别无选择,只能继续拎着它走下去。然而,我心中却对它怀有某种依依不舍的情感。

二十年足以翻天覆地。刘强东将京东从中关村的一爿小店,驶向了商业帝国的辽阔海域。同样的时间跨度,也足以让一位橡树山高中的篮球少年,成长为NBA赛场上书写传奇的凯文·杜兰特。而2005年,赵雷在北京的四合院里写下《十九岁》时,指间流淌的旋律,也悄然铺就了一位民谣歌手的未来之路。我不知道他们当年,是否也如我此刻一般,对即将展开的二十年感到一片茫然。既会生出莫名其妙的自信,又会无缘无故地陷入深深的怀疑。眼下,我已经走过了充满矛盾、毫不起眼的二十年。我并非痴人说梦的无邪青年,也不是迎合他人观点的回声。我只是那辆洞察了自身局限,却依然努力维持能力与活力的闪电麦坤。

我在等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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