肖申克监狱
肖申克监狱
我猜每所大学都有像我这样的家伙。不管是周末还是法定假日,他都守在校园里,仿佛那围墙之外的世界与他毫不相干。别人结伴去餐厅、去网吧通宵打游戏,或是随意地到校外逛逛街,而他呢?他始终待在这里。说得更确切些,我几乎所有的活动,都在这片熟悉得让人心生倦意的校园里完成。
我是在疫情彻底结束的那时候,也就是二零二三年考入大学。或许是新冠爆发的三年里宅得太久,但更可能是因为高中老师那个“等上了大学你就自由了”的承诺终于到了兑现的时刻,面对突然自由的周末,我像许多人一样感到陌生又激动,并试图做点什么来填补。在周末,我会去吃一顿自助餐,去西安路逛一逛夜市,也走去过那片以前需要坐几小时车才能见到的海边。习惯了十几年的红墙白瓦,忽然面对这些陌生又喧嚣的景象,就像一个被长久囚禁的人,第一次走出牢门。
你问我,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?老实说,我想了半天,也没能给出个像样的答案。两年下来,我去过的地方屈指可数。我甚至不知道好玩到底意味着什么,至少我不晓得那对于一个大学生代表了什么意思。我认为那不过是不用待在教室里的某种状态,这个词也许有一些其他的含意,也许有那么一天,我会搞明白……如果你读过我之前写的那些东西,你大概知道我这两年都忙着些什么。我算不上传统意义上的宅男,倒不是因为我多喜欢把自己关在屋子里,只是我实在不知道还能去哪儿。如果说校园里有图书馆、篮球场、游泳池,我闭着眼也能走过去,就连有几个小门我都一清二楚。至于校外,我猜大多数人去的,也不过是些同学推荐的餐厅、名字花里胡哨的广场,还有那些“能出片”的海边。我并不是因为经常光顾这些地方而感到无趣,实际上有些地方仅仅是想想,就已经没了去转转的念头。即使去了,估计也只是千篇一律的风景。
不过,我真正想说的不是景点有多么单调,而是我这样一个“囚犯”的单调。如果你有幸看过《肖申克的救赎》这部电影,那么你也许就能理解我在说什么了。

对于每天重复同样事情的人而言,时间是缓慢的。有时你甚至认为时间停摆了,但时间还是一点一滴地渐渐流逝。我的大学就有这么一套严格的生活制度。每天早上大约七点四十左右,来检查的学生会盯着你的被子有没有叠得整齐,桌面是否干净整洁,仿佛任何一点个人的痕迹都是对秩序的背叛。吃过早饭,便是一上午的“劳改”,台上的“警卫”每隔几十分钟就换一班岗,而你只能坐在下面,被迫吸收那些被称之为“知识”的东西。之后便是简短的午休,下午的日程表上偶尔会出现一小块空白,让你喘口气。到了晚上,“狱警”的线上点名会准时来临。你最好乖乖呆在你的“牢房”里,否则会有多事的“警卫”来催你打卡。倘若碰巧周末没有什么要紧的事,你便有了一段自由的空闲时间。这时你终于可以翻看一直放在那里的小说,或者躺在床上刷一上午手机。如果你像我一样,也可以找个无人的教室坐上一整天。
没错,在大学里,什么时候可以休息,什么时候可以吃饭,什么时候可以娱乐,依然全都规定得好好的。在这种地方待久了,你会产生一种可怕的幻觉:你不仅能预知明天,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下一周、下个月,精确到明天上午十点十五分一秒,你将会毫无意外地重复。
想必你也讨厌这种受到制约、仿佛中了毒般的平静生活。倘若果真如此,你可能和我一样,在周末逃向校外那些陌生的角落。你会约着朋友吃顿像样的午饭,然后坐上地铁,去往这座城市最热闹的街区。灯火通明的商场,琳琅满目的橱窗,那种新鲜感会像电流一样窜过你的身体,让你误以为触摸到了真正的自由。你沉醉于这种由内而生的爽感,仿佛终于成了这座繁华都市的一部分。那种感觉一开始确实不错。可很快,你就会发现一种淡淡的异样。无论走到哪里,你永远只是一个消费者,一个路过时商家会仔细打量的潜在客户,一个去哪都需要掏出付款码的大学生。你花钱、吃饭、拍照、离开,这周遭的一切似乎只对你的钱包感兴趣。社会不认识你,也不需要认识你。
踏出校门并不会让我感到自由,正相反,我内心有着深深的恐惧。我无法适应外面的世界——我成了老布那种人,就是那个在肖申克被体制化了五十多年,到最后连撒尿都要向经理汇报许可的老家伙。我渐渐变成所谓体制化的人了。在学校这所监狱里,我混得还算不错。我知道许多的小道消息,能随意进出任何一栋教学楼,算是个有点面子的老囚徒。出去以后,我就变成了行走的钱包,总有人等着我掏钱,好像我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给他们捞上一笔。

我怎么也找不到成为这座城市一份子的感觉,似乎只是被安排在这里服四年有期徒刑,根本不属于这里。出去了以后,我不知道要从何开始,或如何开始。命运就那样被握在残酷的社会和那所整天给我添麻烦的学校手里,他们既不想让我真的加入社会,也不在乎我能不能在外面活下去。毕竟大学生的钱多好赚啊!
二零二四年某一天,当我在万达广场路过一家餐厅时,光洁的玻璃门上,有个十九岁的年轻人与我对望。二零二三年刚入学的那个男孩,那个拉着行李箱、难过得快哭了、憋着一股劲儿想要证明自己的新生不见了。他总是独自一人,要么就是打着电话,听起来像是跟妈妈诉苦。那天,我在那个小伙子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东西正在熄灭,用不了多久,同样的麻木就会出现在我的镜子里。这令我惶恐万分,没人愿意承认自己正慢慢变成一具行尸走肉。

晚上回到学校时,我又感到自己像个犯人了,这个想法似乎有些荒诞不经。我一边痛恨这监狱般的生活,一边却又害怕被扔到外面的世界去,这念头好像鱼钩一样拖住我的脑子。在报到那一天,我把生活所需的行李带了进来,却好像忘了些更重要的东西——或许是在寂寞中忍受孤独的韧性,也许是伪装成大人模样走进社会的胆量,或者只是一种自洽的感觉,即使被关在这该死的灰墙之内,仍然有一种发自内在的光芒。
重温《肖申克的救赎》时,我悚然惊觉,监狱的体制化和在学校里如出一辙。首先,你无法忍受被四面墙困住的感觉。然后你逐渐可以忍受这种生活,进而接受这种生活……接下来,当你的身心都逐渐调整适应后,你甚至开始喜欢这种生活了。当我发现心底这微妙的变化,我想努力克服这种体制化症状。可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深沉的恐惧,我怕自己终将变得像老布一样,在习惯了牢笼之后,再也无法在城市的背景里找到自己的位置。

即使是现在,我依然不认为自己能适应外面的世界。我把学校描绘成社会的缩影,但完全没料到外面的世界变化竟然如此之大,人们交流和生活的方式变了。我感到茫然和害怕,走出校门的感觉就好像自由落体骤然下降一样,让人既害怕又兴奋。
一边写着,一边勾起我更多的回忆。讲述自己的故事,就好像把树枝插进清澈的河水中,翻搅起河底的泥泞。尽管我的故事远没有结束,然而故事勾起了往事,不禁让我有些感慨和悲伤。还有,亲爱的读者朋友,如果你真的成了大人,请在太阳下山以后,替我看看星星,在街头散散步,感受完全自由的感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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