语法战争

这是一个凉意袭人的周末,一直在下细如烟雾的小雨。放假回来的那个周四,搬宿舍的事忙得我不可开交,直到周五才能坐下来看看书。国庆假期里,我几乎没怎么碰代码。倒也没什么不妥,没有节假日的学期即将来临,学习的事暂且搁着也罢,倒能好好休息。回家这几天,精神也跟着放松,不知不觉便过了数日。

尽管没有像模像样的学习,记忆却在一点点删除。学习上的麻烦大半皆是如此,这遗忘来得悄无声息,且持续不断。十月十日,我翻开书,找到上次留下折痕的那一页。试着看了一两行,却感到一种模糊的熟悉,仿佛在某个褪了色的梦里曾与这些知识擦肩而过。我在脑中杂乱无章的印象里四处翻找,怎么也找不到它存在的痕迹。毫不夸张地说,要不是我在阅读时做过记号,我甚至都不知道曾看过这一章。人们常说的“遗忘曲线”,大概就是指这个吧。而我的那条曲线,坡度怕是陡得有些过分了。

遗忘曲线

或许是因为《C++ Primer Plus》的学习战线拉得太长,记忆仿佛退潮般渐渐远去了。这本书厚达六百七十八页,但的确是一本好书。之前零星学得的语法,在这里都被一一提及,并用许多例子耐心解释。过去学习数据库时的成功经验让我确信,先把书从头到尾完整看完,再去找对应的练习,是个可行的路子。这样一来,就能对整体的内容框架有一个清晰的了解,知识的衔接也能水到渠成。如今每到一门新的课程,我总要先强迫自己完整地看上一遍,尽管这往往要花去不少时间。

如此耗费时间和精力去同厚厚一本书死磕,对热情的磨损自是难免。最初翻开它时,我和大多数人一样,心中满是新鲜的期待,下定决心:“非要高强度把它拿下不可。”等页数过半,最初那股劲头便不知去了哪里。尽管如此,对后面那些未曾读过的干净纸张和陌生知识,心里终究还抱有一丝好奇。等到了我现在这般境地,发现一天推进的进度,为什么就是像沧海桑田般旷日持久,总是停滞不前。明明一整晚都将自己埋进书里,可回过神来,一个小时不过才读了两三页。这翻书竟然比我翻脸还慢!如果你抱怨着翻看十几页前的章节,恐怕你又会和我一样,惊讶地发觉,只是几日的间断,那些好不容易才写下的记忆,便已像潮水漫过的沙滩,将一切痕迹彻底地抹去。最后剩下的,只有光秃秃的岩石,以及脸上那副略带惊愕与怀疑的神情。(我猜如此)

语法战争

C++ 语法的琐碎自然是原因之一。几乎没有哪本书或视频,能在一个章节里把某个知识点讲得面面俱到。就拿 string 类来说吧,最早在第四章输入部分浅浅露过一面;后来讲到字符串时,又被拎出来作比较;到了类和动态内存分配那章,又对改进后的新 string 类进行拓展;中间说不定还在某个不起眼的示例里悄悄用过一遭。直到第十六章,才终于为它正式开设一个独立的章节。若是没有事先把书完整翻过一遍,又怎么能在“前面提到过”时不心存犹豫?即便侥幸读过,又怎能不暗自怀疑:“我是不是漏掉了什么?”别人大概怎么都可以搪塞,自己的心灵却无法蒙混过关。每当在六百多页的书里翻找那处遗忘的细节时,若是心情不错,倒也还能耐着性子;若是碰上情绪低落的日子,怕是连把书直接扔出窗外的心都有了。

十月已悄然过半,我却还在和继承、多态这些语法纠缠。是该继续深入,还是暂且转向别的领域?这念头像鱼钩一样拖住我的脑子,让我陷入两难的挣扎。但我拿起《并发编程实战》,却实实在在地看不懂书里的代码。那些高级特性我闻所未闻。眼看着时间所剩无几,虽说离寒假尚有三个月之久,但除去各种考试要占用的时间,距离十二月底这个找实习的黄金时期,可以说近在咫尺了。

想到这些,焦虑像不时从瓶中溢出的酸一般,从心底漫上来,腐蚀人的心灵。我坐在书桌前,躁动的情绪让我始终无法进入状态。打开书时感到心烦意乱,合上书又忍不住胡思乱想。深夜的寂静并没有让我平静,反而让那些无处排遣的思绪更加清晰。以前也几度感到不知所措,每次都设法安抚与平息下来。这次恐怕也无伤大体吧,我努力这么想。然而上了床,不安仍久久不肯离去。事已至此,如果学得还不够扎实,如何是好呢?难道是学习的方法上出了错么?是练习得还不到位么?是不该把时间all in在语法上么?诸如此类的事在脑子里翻江倒海,久久不能平复心情。屋外,又下起了没完没了的雨。

C++好繁琐

没有人告诉我问题究竟出在哪里。我试着将目光转向他们——雷军、刘强东,这些曾在大学校园里叱咤风云的人物。这些人真是了不起,竟能在大学期间完成这么多事。同样是二十岁的大学生,他们怎么就能在一两年内掌握如此庞大的知识体系,甚至独立开发出软件呢?这样的事情怎么可能呢?越是思考,越是深入学习计算机,越觉得不可思议。他们的大学生活对我而言就像个未解之谜,把他们取得的成就称为“世界第九大奇迹”也丝毫不为过。不知你是否也有这样的感觉:每当看他们早期的访谈时,总忍不住想象,要是能回到那个年代,亲眼看看他们的一天是怎样度过的该多好——是不是偷偷用了什么魔法,把一天变成了四十八个小时。

但他们对这些事总是轻描淡写。或许在他们经历的苦难面前,这样的问题实在不值一提。又或许在他们眼中,这样的困惑本身就太过幼稚。我发现这些人在回忆过往时,总习惯将具体的细节轻轻带过。我当然知道他们大学把时间利用到极致,我也承认学习方法比考多少分数更重要,但我真正想知道的是:他们究竟努力到了什么程度?每天只睡五六个小时,真的还能保持头脑清醒吗?这么厚的书,他们是怎么读完并且应用自如的?四年如一日的坚持,真的没有让他们感到厌倦吗?总之,我没有找到想要的答案。

第二天醒来,吃过早饭交完作业,我便溜回宿舍,重新审视昨晚的问题。我看着放在桌上的大厚书,似乎在暗示我,是时候思考一下接下来的计划了。我发现昨天那种令人坐立难安的焦虑没有了,只是残留一缕不安之感。看来想平复心情,睡觉是最好的方法。我试着思索半个月以来的过往,评估剩下的内容到底该如何继续下去。时间不紧不慢地流淌,但我需要做出改变。后半月将会如何,毋庸多言,只能船到桥头自然直了。

请允许我说些题外话。这几天诺贝尔奖陆续公布,日本科学家坂口志文获得了生理学或医学奖。在采访中被问及座右铭时,坂口先生只是淡淡一笑,说自己并没有什么四字格言。若非要给现在的自己一句话,那就是”一步一个脚印”。且不论他对免疫学做出了何等举足轻重的贡献,拿出人生的三十年,仅仅为了验证自己提出的一个假说,就是想得到一个“对或不对”的结果。所谓奇迹,或许并非石破天惊的发现,而是能将三十年光阴,从容地投入一个假说的验证。这种近乎固执的专注,本身便是最不易崩塌的形状。在坂口先生身上也能看到安迪·杜弗尼的影子。他们都笃信时间的力量,认为总有一天,所有问题都不再是问题,一切噩梦终会结束。

坂口志文先生

尽管如此,不安还是不肯遁去。那曾在脑中一闪而过的阴影,莫非烟消雾散了?它不会仍然潜伏在我的体内,静静地等待出击的时机吧,就像一个躲藏在看不到的地方屏息缩肩、等待着人睡熟的高明盗贼?我凝神注目,试着窥视身体内部,企图看清存在于那里的东西是什么形态。然而如同我们好似迷宫的意识,我们的身体也是一个迷宫,处处是黑暗,处处有死角,处处有着无言的启示,处处有双关的隐喻等候着我们。

我手中所持的,唯有时间与经验。时间赋予我试错的余地。尽管花了两年仍未找到学习的通解,但转念一想,毕竟还有两年,旅程才刚行至半途。经验曾教会我如何拼接知识体系的版图,如何安排循序渐进的节奏。然而此刻横亘在眼前的,是一座从未遭遇的冰山。往日零散的学习不过是管中窥豹,始终未能得见山体的全貌。如今抬头虽能勉强望见峰顶的轮廓,却看不见冰面之下那深不可测的八分之七。我不再仅仅凝视山峦的线条,更需时刻感知水下那片沉默的阴影。

雨终于停歇了片刻。矛盾的现实就像这持续的雨天,既要你冒雨外出,自己又得保证尽量不湿鞋。距离实习季只剩三个月,语法知识不知何时才能掌握。算了,还是恭喜坂口先生荣获诺贝尔奖吧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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