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本不务正业的书
一本不务正业的书
大学里,我学的是计算机。要真想把编程弄明白,只看视频是不够的,得多读各个领域的书。可对于刚入门的学生来说,要找一本既全面又易懂的经典教材,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。图书馆里,单是讲编程语法的书就占了好几排,书名看着都差不多,多半还印着“从入门到精通”或者“零基础速成”之类的字眼。学生在架子前转来转去,难免眼花缭乱,不知道该从哪本下手。随着课程进行,每门课都有了指定的参考书,事情才算有了着落。对于学生而言,这些参考教材带有强制的色彩:书里的内容被划为明确的考点,每一章都被标记上分值大小。不过我倒是能理解这么做的苦衷,因为要是不把它们划进考试范围,恐怕其中很多书都少有人问津。相比之下,一些更为经典的著作,能让人实实在在地学到东西,只是知道的人不多。以我所在的专业为例,绝大多数学校都把通用教材定为课本。换言之,考试内容就在这本书里。可依我所见,学生们对这些书的评价普遍不高,甚至颇有微词。不少人觉得书中的讲解不够清晰,但又不得不硬着头皮钻研,费力区分哪些是必考的重点。即便参考了别的书,最后也得回归到这本教材上来。因为如果没有按照书里的标准来写,考试往往很难取得满意的分数。总的来说,这套安排确实让学习带上一种被动的负担。但大家也只能接受:毕竟学生总要通过考试啊。
对学习做种种设置,这大概是学校一贯的作风。这不仅限于教材,也渗透在整体的课程体系中。拿计算机专业来说,什么时间该学什么,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:大一学高数、概率论这些基础课;大二开始写写链表,算是摸到专业的边;到了大三,又得跟上潮流学人工智能。按道理讲,学习不该是这样死板的事,更不该让人越学越厌倦。可厌倦又能怎样呢?无论是大二还是大三的学生,似乎都很难跳出既定的规则。
我要说的这本书,实在有些与众不同。当初在图书馆找到它时,整个架子上就只有这一本。严格说来,它不属于任何门类,把它放在哪都显得突兀,细想之下却又有几分在理。不管什么专业的人,都能在其中寻到自己的天地:计算机专业的可以学编程,喜欢地理的能研究地图,要是想当船长,它甚至能教你怎么开船。它像一部包罗万象的百科全书,可又不只是泛泛而谈;每个人翻开它,都会自然而然被感兴趣的章节所吸引。
也正因如此,这本书经常显示不在馆内,很难借阅来翻看。书是有点旧了,书页上布满了不同时期留下的笔迹。照理说,这样的书早该被淘汰下架,可奈何架不住借阅的人太多,管理员压根找不着机会把它收走。而我在读了几章后便发现,书里的内容至今一点不过时。我越读越着迷,真想一口气把它看完。它不从前言或历史讲起,也不谈什么重大意义,开篇就告诉你知识在生活里真实的样子和用处。并且读起来一点不觉得吃力,即使是一无所知的小白也能轻松入门。每讲完一个知识点,作者还会鼓励你做一些大胆的尝试,比如把代码逻辑画成漫画,或者将枯燥的过程写成一篇小说。书页的空白处,挤满了前人的笔记,有人补充怎么把思路展现得更清晰,也有人讨论表达怎样才能更生动。一些热心的学长学姐,干脆把自己的作品夹在书页之间。这样既不会影响阅读,又不必受那方寸空白的限制。

书里还有许多我来不及细读的精彩内容,但仅就我所见的而言,已足够让我确信:凡是认真翻看过的人,很难不喜欢它。人们夸它实用又不死板,总能找到自己好奇的领域。其他人就没这么在意,他们说,书里讲的和考试无关,还认为这是“不务正业”。我对它则不止是喜欢——我尊敬它,不管走到哪都会把它带在身边。有时候我真想跟作者坐下来倾心长谈,聊一聊彼此的看法。但现实中不太可能,因为作者是佚名,反倒让这本书成了每一位读者都可以参与续写的作品。
后来,读过这本书的人越来越多,一些未曾预料的状况也随之而来。大学里每门课都有考试,不同专业的学生,考题虽不相同,试卷上开始出现一种相似的情形——总有人忍不住写下自己的见解,答案越来越偏离标准。结果可想而知:挂科的人自然多了起来。在老师们眼中,这多少有些耽误学业。按既定的规范学习,照指定的教材答题,才是学生该做的正经事。如今他们把心思放在别处,难免有点“不务正业”。坦白的说,这不能全怪那本书,它从没教过谁该怎么考试。写成什么样,全看学生自己怎么想。但在老师们看来,是这本书让一些学生的心思,放在了与考试不太相干的别处。不久,教务处发布了一则通知,把这本书从馆藏中下架,不再供师生借阅。与此同时,学校也开始强调学风整顿。那些在考试中屡次“答非所问”的学生,也会被找去谈话。这就使我陷入了内心的矛盾:按我本心,是想继续在试卷上写自己的话、讲实在的想法;可我又觉得,为一纸试卷这般较真,未免太过执拗。还有一个理由:说到底,我终究缺乏挑战整个评价体系的勇气。到头来,我也只能劝自己收住那些出格的念头,依旧照着他们定的规矩,一板一眼地答题。只是从那以后,我再也没见过那本完整的书。但我偶遇过它散落各处的影子,有些章节被拆解出来,重新出版,变成了专注于某一领域的著作。令人欣慰的是,在那些书里,我还能辨认出那份最初的纯粹。这让我觉得,自己并不算是离经叛道。这世上到底还有那么一些人,以各自的方式,守护着类似的东西。
如今我已经大三了。除了它之外,我再没见过谁把学习这件事讲得如此真实、如此像它本来的模样。相反,我倒见多了那些被精确规划的知识路径,也见惯了那些严丝合缝的教学日程。正因如此,我直到今天还会想起那本不务正业的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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